“也不算吧,就是突然觉得很累。”他在沙发上翻了个身,沙发低窄哪里经得起他翻身,一滚就滚到地上去,一手仍拿着手机,耳朵紧靠着听筒,问“妈妈,你爱我吗?”
“啊哟,多大了?”她笑了笑,还是说,“爱啊,怎么会不爱呢?”说时仿佛见到他还小,短胳膊短腿,胖藕似的,软软来抱着她的腿,看童话书刚学会“爱”这个词,就巴巴地献宝,“妈妈,爱。”她搂起她的小胖娃娃,摸摸他的小眼睛,肉嘴唇,点点他的小鼻子,鼻尖上一颗小黑痣,她管这叫小星星,她说好爱好爱你呀,你要记住,只要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在爱你,你就不会挨饿受冻,这个人是谁都好,倒不定是你的爱人,也许是你的亲人,甚或是你的敌人。她看着他一点点长大,少年时内向,青年时跳脱,说要结婚,神气却像习习欲飞的征鸟,大有撞破南墙之势,早就忘记这句话。
她又强调一遍:“永远爱你。”
言语间像有一块柔曼的轻纱为他包扎,他从地上撑持起身子回答:“妈妈,我也爱你。”挂了电话,站起来慢慢走到阳台,昨晚下过阵雨,开了窗,夏天早晨难得的清凉和着微风轻刺到他脸上,是草叶生长的淡香,他像长久潜水的人破开水面吞到第一口空气,久病在床的人康复后重新站立,大口大口呼吸,大脑有一些过度清醒的酸痛。他太纠结刘源爱不爱他了,回过头看看,只要他不去在意,那都不算什么,赌输一次,还有下一次,他还年轻,不是输不起的人。谁说他做饭一定要等刘源来吃,自己吃也可以很高兴,今后还要多叫朋友来吃。谁说那些家务合该他来做,就丢在那,随便他,像昨晚的床单,刘源要能自己洗就洗,不会洗,那也与他无关,今后分房睡,各过各的。
他才不伺候他了。
不过碗还是要洗,不洗的话,粥腻干了会沾在碗沿上,刷都刷不掉,到头来饭碗还是他自己在用,洗碗在他倒没什么。洗好碗他就出门,一路开车到城郊,那里有条大道刚通行,车辆很少,经常有人去那给新车测速,他先开了两圈,车窗降下来吹风,车厢里音乐开了满格音量,一上午溜下来,像灌空灵魂重活了一次。他这才知道,原来真正放弃喜欢一个人能这么快乐,感情里的置之死地而后生,好像远比他想的容易,没有穷途末路,没有扒尽血肤,多少还有爱人的能力,爱他的母亲,也爱一些别的什么人,甚至不一定是人,他手伸进口袋,掏出一张折叠的便利贴,摊开来认真抹平纸角,合指弹了弹纸面,似乎只要不是刘源,这样像猪像狗的丑涂鸦,也值得爱一爱。
那之后张若昀又回家好好睡了一觉,醒来后想问问刘昊然他爱吃什么,却发现没录他的号码,反正也无事可做,干脆直接开车去他公司接他,重新坐进一楼的待客室,想想还有些恍惚,前几次他来是因为刚结婚那会儿想不出什么追人的招儿,偶尔给刘源送送便当,被赶过之后就再也不来了,也不能说赶,只是避而不见,却比驱赶更使他屈辱。这次他两手空空,光来等个人,也没有让去通知刘昊然,一则他算好了他们下班的大概时间,不会等太久,二则他不想打扰刘昊然工作,他坐在待客室里,能从玻璃墙看到电梯里出来的都有谁。不想马上就有人报告给刘源:“张先生来了。”
刘源正在处理加急文件,摆摆手说:“知道了。”他以为还是来等他的,却没法再和以前一样心安理得地冷处理,烦乱得看不进数字,终于还是下楼去找张若昀。
一进门他就先声夺人:“有事不先打电话?”
张若昀稀奇道:“我倒是想打,没存你弟弟号码。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