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到路口时,黄曹美忽然觉得嘴里有些发苦。街边便利店还亮着灯,她进去转了一圈,最后从冷柜里拿了一瓶草莓奶昔;塑料瓶被冰得微微发潮,瓶身印着一颗圆滚滚的草莓,旁边是甜得有些幼稚的粉色字体。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,奶味很重,草莓味反倒淡淡的,正好把方才那阵细密的酸楚压了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的名字其实起得十分随意。妈妈姓黄,爸爸姓曹,两个人当初觉得生了个女孩,总该在名字里放一个“美”字,于是便凑出了“黄曹美”三个字;后来亲戚朋友念得快了,听上去便像“黄草莓”。小时候总有人拿这个谐音逗她,她却始终觉得自己同真正的黄草莓没有多大关系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不喜欢明亮的黄色,也不喜欢草莓刚摘下来时那种新鲜得近乎扎眼的大红。那样明媚、饱满,仿佛无论走到哪里都要把所有人的目光一起夺过来的颜色,大概只适合王绯嫣那样的女人;到了五十岁,仍旧漂亮得不像话,穿海棠红、孔雀蓝或者翡翠绿,都像是颜色主动来衬她。黄曹美若穿得太鲜艳,反倒会觉得衣服比自己先走进房间,剩下她跟在后面,显得有些手足无措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知道自己并不难看,也不必故意谦虚。她有一点小漂亮,笑起来有一点小可爱,认真打扮以后也会有人回头看,却终究只是一个普通女孩;不适合艳丽得让人屏住呼吸,也没有本事把明黄色和正红色穿成自己的背景。比起鲜红的草莓,她更喜欢草莓被牛奶和奶油冲淡以后的颜色,软软的、甜甜的,带着一点不声张的讨喜。

        所以她很早便明确告诉过身边亲近的朋友,自己喜欢草莓奶昔,也喜欢那种粉嫩可爱的。不是玫红,不是带荧光感的亮粉,更不是故作成熟的灰粉,而是婴儿衣服、糖霜和草莓牛奶那样奶呼呼的浅粉色。她觉得那才像自己,不惊艳,不锋利,却让人看见时会觉得柔软,愿意多停留一会儿。

        回到家以后,卧室里只开着床头灯,温吞的光落在粉色床单和床头那只旧旧的小熊上,将整个房间照得像一只柔软的盒子。黄曹美闭上眼睛,脑海里却仍然翻涌着王绯嫣方才讲过的话,不知不觉又想起了《蝉时雨·游园惊梦》的电影剧情。那部电影里的王绯嫣与今晚坐在咖啡馆里的女人重叠起来,一个只有二十多岁,明艳得令镜头无法移开。另一个已经年过五十,却仍像是能够轻易让人失去理智。

        电影拍摄到一半,沈叙白忽然叫停了原定的进度。按照流传多年的说法,他当时站在摄影机后面,看了王绯嫣饰演的很久,终于承认自己已经无法再把她仅仅当作镜头中的人物。他对她说:“你太令我着迷,我甚至无法专心下来继续拍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这句话后来被写进了许多关于那部电影的文章里,也被年轻观众当作一段近乎传奇的爱情告白。可黄曹美始终觉得,它真正令人不安的地方,并不在于一个摄影师爱上了自己的模特,而在于沈叙白说完这句话以后,整部电影里原本稳固的人际关系都开始发生变化。像一滴颜色过分浓烈的墨,忽然落进了沈叙白身边那片看似平静的水里,而那些与他来往最密切的人,也因此一个接一个显出了原本藏在水面下的形状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时沈叙白身边经常出现的共有四个人。陈开泰与陈越阳是一对堂兄弟,也是他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朋友;三个人年轻时几乎形影不离,成年后的日子却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。陈开泰喜欢投资和做事业,几年里起起落落,赚过大钱,也曾因判断失误而几乎一无所有;陈越阳则一直留在家中,既没有特别强烈的野心,也不愿承担太多责任,过着一种近乎躺平的生活。

        另外两个人,是沈叙白的妻子蓝星星和小姨子蓝清梦。蓝星星出身富裕,与沈叙白在大学时相识,性格温柔安静,从不在人群中争抢什么;两人结婚以后,她便留在家里做家庭主妇,照料丈夫与女儿,将生活经营得妥帖而平稳。电影最初的很长一段时间里,她看起来都像最没有秘密、也最不可能成为危险来源的那个人。

        蓝清梦却并不是与她一同长大的亲妹妹。姐妹两人相差整整二十一岁,是父亲在第二段婚姻里生下的女儿。蓝星星始终认为继母破坏了自己的家庭,也怨恨父亲在她成年以后,竟还能重新拥有一位年轻的妻子和一个备受宠爱的小女儿。她很少直接欺负蓝清梦,却长年对这个妹妹不闻不问,仿佛只要不看她,父亲后来建立的那个家庭便与自己毫无关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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