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邓唐死难同胞无数,作为全部证据对准的罪魁祸首,他被最欣赏他的人亲手逼出了海上升明月:“好,我,不会再过问……”也好,悬了这么久的刀,总算由程掌门给了他一个痛快!
他其实也有过舍不得,不是眷恋这细作生涯,而是这为了主公效力、为了家国效命的光荣,奈何他只能被迫接受这个“走”的结局。还能如何?赖着不走?他早该明白的,他再怎么想留下,宋军哪怕说过万分之一的“惊鲵就是莫非”,他也断然做不了海上升明月了。
秋意愈浓,晨雾迷离,南阳全境飘起细雨,此间人事仿佛仙境,失去了一切价值的他驻足在这民家的竹屋上,远望着那些陌生的、曾流离失所、又其乐融融的诸色人,一时失神,僵硬转身,透过窗回看屋子里还没睡醒的雨祈。
雨祈,或许你说的才是对的,该致力于天下的一统、种族的相融,应放下国别的偏见和仇恨,那么我,确实就不能再当细作,不该对那个位置有留恋。雨祈,你是希望见到太平盛世的女子,怎会希望我继续敌视和欺骗你的父亲?此刻的我既然再无别的使命,就当为了你,为枉死的无辜们,将郢王他救出来,归向眼前这般的情景……
故土牵挂,袍泽之情,又当如何?可是这几个月,他竟和郢王府的人们也产生出了过命的交情,教他这样的至情至性如何可以割舍……那天清早,他自觉魂魄被那一幕朦胧的秋雨抽离,竟然排宕开了前些年的凌云壮志,也模糊了从前有人夤夜为他挑灯补衣的记忆。他只知道,他接下来的价值没有其余,当务之急正是为了雨祈救郢王。
一阵冷风骤然吹过,似是来自八年前荒原上的长江边上,冲撞得他胸口隐隐作疼——
“我抗金的动机是什么!是为了在别的民族面前能够骄傲地抬起头,骄傲地告诉他们我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宋人,而不是亡国奴!”他的抗金理想,确实不只是这样一句宣言,可是,这却是他抗金的根基,失去它,完全站不稳!抗金都不可能了,又怎能当细作?
“她是怎样的蚍蜉撼树,竟要去与你的理想对抗?”雪舞曾问过他。他却一直不知道,雨祈根本没摧毁他的理想,而只是将之向下兼容……经此一役,他不仅对邓唐的同胞感愧,更是把南阳的郢王府金兵视为己任,或许,程掌门与他区区一面,也是看透了这一点才坚持将他推开?
近十年来恍如一梦,无路可循因果难觅。
不管是常牵念所说救郢王要紧,还是程凌霄所言势必向主公澄清,上天都给他指点了一条再明显不过的路,趁着常牵念卧薪尝胆隐居在此,他去江淮,找林阡辩白,与故人冰释,绝不背不该背的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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