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婊子,”他说,声音与表情一起扭曲着,“婊子,”又说,“婊子,婊子,婊子,婊子……”他大步走向靠近门口的货架,俯下身,拎起青年的头发,把他嘴里的抹布抽出来,然后朝侧脸送上一记十成力量的巴掌,“叫啊!”他对咳嗽着、从嘴里吐出一颗血淋淋的牙齿的青年喊道,“叫啊,像刚才那样!”再一巴掌,这次是十一成的力气,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强大,“你多么聪明啊!装得多听话啊!我几乎以为你记起了自己的职责!几乎以为你真心悔改了呢!”他再拽起吐着血水与牙齿碎屑的青年,把他的舌头拽出来,“纯理天主在上啊!之前至少你不会用它来耍滑头!你把什么都变得更糟了,更糟了!!”
卡莱尔不能停下来,因为一旦停下来,强烈的恐惧就会将他吞没。现在,起码是愤怒与亢奋叫他浑身发抖的。他拽着几乎被打昏的年轻人,拖行着,来到塑料桌旁,用一把剪刀杜绝后患——剪下了他的舌头;又挥舞厨刀,朝脚后跟一顿乱剁,把皮肤与跟腱乱刀砍断。他必须这样做,必须这样,亲手铸成一些饱含破坏力的事实,来逃离曾可能发生的不幸。
当意识到已经许久没听见黑眼睛青年的呻吟、咳嗽声,卡莱尔停下来,看到他蜷缩着,已然陷入昏迷。
“婊子……”
他咕哝着,往他流血的脚后跟踩了一脚。青年整个儿地痉挛了下,喉咙里咕噜几声,像是血水在那儿沸腾。那声音真不好。卡莱尔喘着气,向后坐进塑料椅,椅子没法一下容纳这许多体重、愤怒与恐惧,嘎吱一声,从背部裂了条缝儿。这声音真不好。卡莱尔又想,他这个心上人,品行如此不端,是一点儿都不能指望了。他所有的希冀只能放在他的重生了。可是,他竟到现在才考虑到这个重大的问题:难道重生后的心上人不会受到影响吗?难道母体不总是会影响胎儿吗?母亲的吃与喝、喜悦与悲伤,信仰与思想不都是会以母亲特有的方式,转化成供给胎儿的营养吗?尽管,他的心上人是个男人,可他确实要孕育出一个真正的心上人,他就也算是一个母亲。现在这个母亲是如此失职,罔顾孩子的成长,只顾着自己,想做什么,就做什么。谁敢说,从这身子里诞生的心上人还会具有云朵与蜂蜜的轻盈芬芳呢?
卡莱尔害怕起来:“那不成啊!”他喃喃地说,“那是万万不成的啊!”
补救,还来得及。卡莱尔把椅子往前蹭蹭,俯下身,恳切地说起话来:“你知道,我对你是多么一心一意。上次、大上次,你都把我气坏了,哪怕那样,没有一天,我的心里没有记挂着你!”昏迷的青年一动不动,但他相信真正的心上人肯定听得到这些至诚的吐露,“每天晚上,我都替你多念一遍那神圣的教诲,清洗你的不洁与过失,求天上的喜讯也赦免你于世间的一切灾难!你要念我的好呀!要好好地重生,不能再叫我心碎一次了!”
他越说,身子俯的越低,到最后,索性离开椅子,把不成器的心上人从血泊中抱起来,辅助他坐到折叠桌上,以便更近距离地传达他的思想:“纯理天主在上啊!”
边说,他边把青年左边大腿压住的纸杯抽出来,再把他右边大腿压住的破报纸抽出来。那报纸几天前被用以包裹一块熏肉,油乎乎的,版头撕得只剩一半,卡莱尔刚丢去边上,突然没来由地感到必须再看看它,低下头去,只见边角印着“……坡道旁……无名男尸,调查……”,更惹眼的地方则印着“教会”,前后的词组分别是“伪装”与“违禁药品”。小照片看上去有点儿像他这九个月来十余次开着XT-9000型中型卡车运送物资的地方,卡莱尔抓抓头发,回忆了下,他从不敢正面打量教会那气派的门脸,只有一次借着夜色的掩护飞快地瞥了眼,拿不准看到的究竟是“慈山”还是“善行”。
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办,容不得把时间浪费在读报了。卡莱尔抬起头,继续苦苦地高歌他的心意、誓言与纯理天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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